蕭告專題

頂新黑心油案始末：一審無罪到最高法院定讞，8年訴訟關鍵時間軸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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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摘要：
頂新黑心油案（頂新油品案）為台灣食安史上最指標性的刑事案件之一。核心事實為頂新製油實業股份有限公司自越南大幸福公司進口豬油、牛油，加工混製後以食用油名義販售予下游廠商。

全案自民國 103 年 10 月偵辦起，歷經彰化地院一審（104 年無罪）、臺中高分院二審（107 年逆轉改判有罪）、最高法院第一次審理（108 年部分確定、部分發回）、更一審（109 年逐筆認定）至最高法院第二次審理（111 年駁回上訴定讞），前後歷經 5 個裁判，並衍生統清公司交易漏判補判案，纏訟超過 8 年。

最終結果：魏○○、陳○○、常○○、楊○○與頂新公司均經論罪科刑；曾○○、蔡○○則因法院認定不知情，全程無罪確定。

事件背景：越南劣質豬油、牛油如何流入頂新供應鏈

頂新製油實業股份有限公司長年向越南大幸福公司（Dai Hanh Phuc Co., LTD）採購豬油與牛油原料。依歷審判決認定事實，大幸福公司收購民間個體戶熬製之油脂，其熬油業者並未取得越南主管機關核發之食品安全條件合格證書，且大幸福公司無法進行有效溯源管理。為使原料油得以「食用油」名義報關進口，大幸福公司負責人楊振益透過越南當地檢驗機構「Vinacontrol」人員，以每次交付越南盾約 200 萬元（約合新臺幣 3,000 元）對價，取得內容不實、記載為「FIT FOR HUMAN USE」之檢驗憑證。

頂新公司屏東廠取得原料油後，會先行檢測酸價，再依經驗添加另行採購、酸價較低之原料（越南豬油添加傑樂公司豬油、越南牛油添加澳洲牛油）以降低整體酸價、節省精製時間與成本，經脫酸、脫色、脫味程序後製成食用油產品，銷售予下游食品廠商。此供應鏈自 99 年間即已運作；102 年底發生頂新集團另案「橄欖油攙偽事件」後，經營層一度啟動「溯源管理」稽核機制並派員赴越南實地訪廠，卻仍決定續用大幸福公司作為供應商，成為本案訴訟攻防的核心爭點。

訴訟時間軸一覽

民國 103 年 10 月：檢調獲報開始蒐證偵辦，搜索頂新公司屏東廠並訊問相關人員。
民國 104 年 11 月 27 日：臺灣彰化地方法院一審判決，全部被告及頂新公司均無罪。
民國 107 年 4 月 27 日：臺灣高等法院臺中分院二審判決（檢察官上訴），撤銷改判常○○、魏○○、陳○○、楊○○、頂新公司有罪；曾○○、蔡○○維持無罪。
民國 108 年 11 月 6 日：最高法院第一次審理，附件二部分（101 至 102 年間交易）上訴駁回確定；附件一部分（102 年底以後交易）發回更審；另發現統清公司交易漏判。
民國 109 年 11 月 26 日：臺中高分院更一審，依最高法院發回意旨逐筆重新認定，常○○、陳○○、魏○○部分交易論罪科刑，部分維持無罪。
民國 110 年 12 月 30 日：彰化地院就漏判之統清公司交易另為補充判決，魏○○、陳○○、頂新公司均無罪。
民國 111 年 7 月 29 日：最高法院第二次審理，駁回上訴，更一審有罪判決確定。
民國 111 年 12 月 20 日：臺中高分院就統清公司交易部分（檢察官上訴），撤銷改判魏○○、陳○○、頂新公司有罪。

一審為何判決全部無罪（104 年 11 月 27 日）

彰化地院一審判決無罪的核心理由，在於檢察官未能證明「精煉後的成品」客觀上不符合食用油衛生標準。法院依鑑定人證詞及 CNS 國家標準指出，酸價、重金屬等衛生指標之規範對象是「販售供直接食用之成品」，而非原料端；油脂在脫酸、脫色、脫臭等精煉過程中可去除酸價與部分重金屬，故原料油酸價偏高或 Vinacontrol 檢驗報告造假，不當然代表精煉後的成品不符合食用標準。

此外，卷內並無證據證明大幸福公司收購之油脂來自病死豬、非法屠宰或餿水油、回收油；越南工商部關於「僅供飼料用」之函文，其依據及正確性亦有疑義。法院並就檢察官透過國際刑事司法互助自越南取得之證據（如證人越南籍負責人之警詢筆錄）進行嚴格的證據能力審查，認定多屬未經被告對質詰問之傳聞證據，不得作為認定犯罪之依據。基於「罪疑唯輕」及無罪推定原則，法院認檢察官之舉證未達「無合理懷疑」之確信程度，故為無罪諭知。

二審逆轉關鍵：從「成品標準」轉向「主觀明知」（107 年 4 月 27 日）

檢察官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臺中高分院二審大幅改判有罪。判決逆轉的關鍵，在於法院採用了與一審截然不同的判斷角度：一審著重「精煉後成品是否客觀上不符食用標準」，二審則轉而著重行為人「主觀上是否明知或可預見原料油欠缺可供人食用之品質」。

二審認定，常○○、楊○○長期以飼料油等級交易，明知大幸福公司之熬油業者未經衛生主管機關核准、無法溯源管理，Vinacontrol 檢驗憑證與頂新廠內檢驗數據落差極大，仍長期收購並以「食用油」名義報關進口；魏○○、陳○○則於 102 年底橄欖油事件後召開之糧油決策會議中，已獲越南訪廠報告及供應商評鑑結果，知悉大幸福公司不符合供應商評鑑標準，卻仍指示「輔導其成為生產夥伴」而繼續採購。法院認為，只要行為人明知原料油品質有欠缺仍加以收購、精煉、混充食用油品出售，即已該當攙偽假冒及詐欺犯行，不以證明最終成品經檢驗確實不符衛生標準為必要。至於曾○○、蔡○○，二審認定其等僅依既定品管流程執行職務，並無證據顯示知悉原料來源瑕疵，故維持無罪。

最高法院第一次審理：部分確定、部分發回更審（108 年 11 月 6 日）

最高法院將全案切分為兩部分處理：附件二部分（主要為 101 年至 102 年間常○○、楊○○主導期間之交易），認二審認定事實、適用法律及量刑均無違誤，逕予維持，該部分因此確定。附件一部分（主要為 102 年底橄欖油事件後、魏○○與陳○○主導之後續交易）則因二審就魏○○、陳○○等人「何時」、「透過何等具體事證」知悉或可預見原料油品質瑕疵，論證尚有理由不備之處，發回更審命二審重新逐筆調查認定。最高法院同時查知，頂新公司 103 年 5 月 29 日售予統清公司之一批精製牛油交易，於歷審判決中均未見實質論斷，屬「漏未判決」，因而將此部分單獨撤銷，另生補判支線。

更一審逐筆重新認定（109 年 11 月 26 日）

更一審依最高法院發回意旨，就附件一所涉每一筆交易，逐一比對糧油事業群經營決策會議召開時點、越南訪廠報告完成與呈報之具體日期，區分被告在各該時點是否「已明知或可得預見」原料油品質瑕疵，僅就已達確信程度之交易論罪科刑：常○○ 13 筆、陳○○ 30 筆、魏○○ 37 筆，其餘因證據不足仍為無罪認定。頂新公司因代表人、受僱人執行業務犯罪，罰金調整為新臺幣 1 億零 500 萬元，並就未扣案犯罪所得諭知沒收、追徵。

最高法院第二次審理：駁回上訴，全案定讞（111 年 7 月 29 日）

頂新公司、魏○○、陳○○不服更一審判決提起上訴，最高法院審核後認上訴意旨均非依卷內資料具體指摘原判決違背法令之合法上訴理由，或屬事實審採證認事、量刑裁量之職權行使，難謂違法，因而判決上訴駁回。至此，更一審關於常○○、陳○○、魏○○、頂新公司之有罪部分全案確定；曾○○、蔡○○之無罪判決亦已確定；楊○○部分則早於 107 年度台上字第 3332 號判決即告確定。

統清公司交易外案：一筆漏判如何多纏訟兩年

本案還有一段鮮為人知的插曲：最高法院於 108 年審理時發現，頂新公司 103 年 5 月 29 日透過臺灣三菱商事售予統清公司之一批精製牛油（新臺幣 57 萬 1,099 元），因起訴及歷審判決範圍認定疏漏，實際上從未經法院實質論斷。彰化地院於 110 年 12 月 30 日另為補充判決，仍循一審見解為無罪諭知；但檢察官上訴後，臺中高分院於 111 年 12 月 20 日改判有罪，認定魏○○、陳○○至遲於 103 年 3 月越南訪廠及決策會議結束後，即應可預見原料油品質瑕疵，卻仍繼續採購並售予統清公司，因而論處魏○○有期徒刑 6 月、陳○○有期徒刑 5 月（均得易科罰金），頂新公司科罰金 60 萬元。